明月当空，夜凉如水，莲花峰上依旧银装素裹，记忆里，在纯阳观的每一天都陪伴着这终年不化的积雪。青峰如虹，婉若游龙。一袭白衣在莲花峰颠忘情挥洒，眼中专注的只有手中这一把剑。身后一女子负手而立，衣冠飘飞，眼底满是赞叹的神色。那晚，我终于得到了师傅的首肯，下山历练。师兄们都已早我一年下了山，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，我不懂，只是每次提起，她眉宇间总有挥不去的愁苦。
曾经无意中听师傅提起过歌朵兰，幸福转瞬即逝的脸庞，与那一声长叹，以及转身后擦掉的泪水，都让我对那个地方有了莫名的期盼，我想知道，让师傅念念不忘的人，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临行前师傅把她的剑赠予了我，她说：“飞絮，此剑名曰断水，今日我赠予你，忘你能参透为为师一生都不曾参透的玄机。”
“师傅……”无语凝噎，师傅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。
“罢了，去吧……”师傅挥了挥袖转身而去，终是在殿前停下：“万事小心……”
“是……”含泪转身，历练是每个纯阳观弟子必须经历的，人说江湖险恶，只有在江湖里走一遭才能看清楚这世间与人性。那日师兄们下山之时，掌门曾说：“入世，是为了悟道！切莫贪恋世间繁华，儿女情爱。切记！切记！”此番话由内力催动，响彻山谷，连绵之声不绝。我藏于殿后，目送师兄们下山，不知这一别会否物是人非。师傅曾说，下了山，好多事会变，人也会变，话未说完又是一声长叹……我曾问过掌门，掌门只是苦笑说：若是你师傅肯，定然会告诉你的……
天色渐暗，催马急行。这马是小师弟傅云卿一直照顾的，名为踏雪。牵走时他泪汪汪的拉着我的袖子要我发誓好好待它，我笑着答应，说等师姐回来一定还你一个比现在更加矫健的踏雪，如何？他破涕为笑……踏雪，踏雪，我们会一起走多久呢？低念着。收了心思，抬头望去，长安城已是不远，要尽快进城找个投宿的地方了。娇喝一声，疾驰而去。
“来啊来啊~新出炉的热包子啊~”“我这的胭脂水粉可都是上等货，您瞧瞧这颜色，哎~别走啊，价钱好商量~！”“地瓜~烤地瓜~”
牵马行于闹市，人声鼎沸让我有些不适应。天子脚下，商贾云集。错综复杂的街道灯火通明，放眼望去宛若繁星汇集，似置身于地上的天河一般，这、便是长安吗？……正待寻一客栈投宿，斜里却冲出一个人来，满身酒气，嘴里似乎还念叨着什么。“哟，臭死了，这是哪里来的酒鬼，滚开！别挡了大爷的生意！……这位客官~来碗面？”这人被踹了一个跟头却不恼，摇摇晃晃的站起来，摸了摸肚子，仍继续往面摊处走。行至灯下，终于看清他的面貌与衣衫，不禁惊呼出声：“玉真师兄！！”那人听我叫他，突的愣住了，醉眼朦胧的看像我，似仔细辨认一般。“玉真师兄！真的是你！你怎么？！”我上前抓住他的双臂，面前人形容枯槁，脏乱不堪，连那身道袍都快脏的看不见颜色。“师妹？师妹？！”颤抖的手指伸向我，却又好像害怕什么一般缩了回去。“玉真师兄？发生什么事了？你怎会变成这样？”“师妹……我对不起师傅他老人家……我对不起他啊……”堂堂七尺男儿，那个意气风发的玉真师兄，此时却当街跪倒，哭泣的如同在风中颤抖飘零的落叶……我想不到，到底是什么让师兄变成了这样，这世间果真如此可怕，会把人糟蹋成这个样子么……疑惑间扶起师兄，将他带到客栈，招来小二给他洗漱干净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。
“师兄……”接过小二端来的醒酒汤，递给呆坐在桌前的玉真师兄，“喝了吧，会好受些……”“师妹……我没脸见师傅，更没脸见同门师兄弟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说罢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“你杀了我吧！”“师兄！你这是做何！”拉扯起玉真师兄“你是我纯阳道观弟子，怎可说出如此轻言放弃的话！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玉真师兄犹豫了很久，终于开口“当年下山之时，我和你鸿鹄师兄与其他师兄弟分别后共同来到这长安，这里的繁华怎么是我们这两个常在深山里的小子见过的，一时间受了别人的引诱，去了赌坊，不但输了精光还欠了不少赌债，那人看我们一身纯阳道袍便说了不少难听的话，我和你鸿鹄师兄气不过就和他们打了起来，谁知那群家伙竟然用暗器伤人，打昏了我们还搜刮了全身的物品，将我们丢到后巷，醒来后我和你鸿鹄师兄找他们理论，想要拿回东西，可是他们对我们百般奚落，你鸿鹄师兄何等高傲，一言不合又是打了起来，可是我们赤手空拳怎能敌的过他们……后来……你鸿鹄师兄他……”玉真师兄紧握着双拳不住的颤抖，“他被人弄瞎了一只眼，紧接着我就被人打晕了，等我醒来时怎么也找不见他……你鸿鹄师兄向来心高气傲，这一役后断然不可能回纯阳观，我就在这四处寻他，周边的村落也被我寻遍了……可是……我对不起师傅……我……”
那晚我飞身上了屋顶，吹响笛子引来纯阳传书用的信鸽，只说遇到了玉真师兄，情况不好。明月依旧，只是当年在山上习武的众位师兄，现可还好？鸿鹄师兄，你又在哪里呢？第二日观中弟子来接玉真师兄，临走前，玉真师兄对我说：“师妹，我知道昨晚你在屋顶守了我一个晚上，想想我这个师兄做的真不称职，竟然让你担忧至此。回到山上我会接受师傅与掌门的惩罚，然后面壁思过直至领悟大道。这一别就不知何年再见了。你鸿鹄师兄可能已经离开这里了，我就将此事托付与你，若你有幸寻得他，一定要把他带回来，不管……不管他变成的什么样子！”……
这繁华的长安，终究是玉真师兄的噩梦一场，也许会伴随他一辈子，那些单纯快乐的时光，与当时玩耍的人，都已经不在……
是夜，我携剑来到这家赌坊门前，看着出入门口的喽啰们大多脚步虚浮，有几个倒是略有根基，但怎么也不像能够打败两位师兄联手的人，思索了一番认定此事必有蹊跷。掀了帘子进了赌坊，里面乌烟瘴气，人们形似疯癫的高声吆喝着大小，一盘下来，有人欢喜有人忧，有人挥着胳膊呼喝大骂，有人瞪着通红的眼睛拍上最后的银子等着翻盘，正待细瞧，边上走过来身材瘦小面容奸邪之人，眼神浊黄，浑身散发着难闻的味道。“哟喝，好水灵的妹子，怎么？来陪众位哥哥玩儿的？嘿嘿嘿嘿”皱眉往后闪了闪，拱手抱拳“敢问打败我两位师兄的是哪位？”
“那两个毛头小道士？那就是我们老大给揍趴下的~”“哈哈哈哈，老大，敢情这小妞儿是找你的啊，哪里勾搭的？给兄弟们也找几个啊？”“大哥，只听说你睡过那怡春院艳红，没想到你还有个这么好货色的妞儿啊，太不够意思了！”“就是就是~！”
“嘿嘿，老子睡过的妞儿还真没有那么水灵的，既然送上门儿来的，本大爷就收了，哈哈哈哈！”说罢伸手像我脸颊摸来。寒光闪过，断水剑出，直抵那人咽喉，“以你的武功根本不可能打败我两位师兄！说吧，到底是谁。”正待那人回答，谁料通往后堂的帘下飞出一柄冷光暗藏的黑色大刀，内劲催动之下声如奔雷，疾如闪电，直向我飞来。但，不知为何这柄刀有寒气却无杀意，不动不躲，只听噗的一声，大刀没入我身后的墙内，只留刀柄在外。这一刀如若饱含杀意，我定然躲不过，不死也必重伤。“好有胆色的女娃儿，哼！”说罢掀帘走出一人，竟是一双鬓花白枯干瘦小的老者！满脸亲切和蔼的笑容，只是看起来有些怪怪的，来不及细想，老者就出声了“女娃儿，你那两个师兄欠了我们赌坊的赌债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，怎么，你还要来砸了我这破屋不成？”“不敢，前辈好刀法，怎是我等小辈能造次的。欠债还钱，这是自然，只是我鸿鹄师兄被人伤了一只眼，也未免太狠了点。”不动声色的握紧剑柄，暗道刚就觉得这老人怪怪的，原来是眼底那一抹阴毒狠辣之色与面容和蔼亲切不符，恐怕此事很难善了，只是不知此人如此嚣张的伤害纯阳弟子，是不把离长安并不远的纯阳观放在眼里，还是另有图谋。“哼！小娃儿，刚下山吧？小老儿我今天就来教教你这世上的规矩！”说罢一记掌风袭来，他蓄谋已久全力为之，竟隐隐带着呼啸之声，急忙催动全身内力使出身法侧闪而过，挽起剑花一招三环套月疾刺而去，避重就轻，以快打慢，数招下来只见老人额头已有汗迹，难道是强弩之末？思及这里，纯阳剑法更是行云流水般的罩向老者。“小娃儿，你这剑可是断水？！”一招掌风直拍我面门，急忙使出梯云纵翻身避开，老者趁机喘息着说到“你师傅，是天下三智中的于睿吧？呵呵，罢了罢了，我这把老身子骨经不住折腾了，伤你师兄的正是我那混账徒儿，不过他现在不在此处，你要想寻他，可去长安南门外300里的破庙，当日我见他一时鲁莽伤了那小道士的眼，就知道会被道观寻上门来，便叫他躲着去了。只是没想到是个黄毛丫头，本以为使两招吓唬你走，却没想到你这娃子剑法纯熟，不似你那两位师兄。”
道了谢，转身出门打了个呼哨，招来踏雪，翻身上马向南门疾驰而去……
身后那名老者敛去笑容，面色阴沉的犹如九泉之下的鬼魅，“去，马上禀告护法，说新的纯阳弟子出山了，让他派人盯住了这个丫头。”说罢甩手而去，步履矫健和之前竟然判若两人！边上的喽啰领了命，也一同隐入后堂不见。那些赌徒们，也早在之前剑拔弩张时做鸟兽散，只留这偌大的空屋。
城外破庙。抵达这里时天空已然见白，搜遍了庙里所有角落也不见有人住过的痕迹。焦急间想起师傅曾经说过的话，马上盘腿而坐凝神聚气，渐渐平复了焦躁的心境，又将方才的事情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，终于明白我是中了那老人的计！数招过后虽然仿佛求和一般的透露给我线索，但是那老人的眼神却是更加阴沉，丝毫没有过松懈，显然那先前的疲态是装出来的！既然伤人者是自己的徒儿，这藏身地点一说，必然会被人捉去问罪，可是老人似乎并不担心，恐怕这徒儿一说，也是子虚乌有的。好一招调虎离山！可是，这神秘老人既然有能力杀了我，却为何要调我离开？……
既然想不明白，就去看个究竟吧。行至庙外，飞身上马，重返长安。再次返回赌坊，已是人去楼空，站在大厅中央，低头思付，想来自己还是太过浮躁了，一遇到事情就把师傅所说的“纵有千丝连环计，也要做到沉静如水”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。无意一瞥，看到墙角上有一奇怪的符号，像字却又不似字，说它是画又也不像画，仔细看了两三遍，牢记在心中，这符号恐怕与这伙人有莫大的关联，或许记住了这个符号，能再找到他们也说不定。
牵了踏雪回到客栈，要小二好生照料一路奔波已露疲态的马儿，又叫厨房烧了热水，洗了个热水澡。
氤氲中似乎又回到那个终年积雪的莲花峰，那个与师兄们嬉笑怒骂的日子。玉真师兄年长于我，总是笑容温和。鸿鹄师兄每次练剑的时候，他总喜欢带我去看，他说，这山上众位师兄，只有鸿鹄师兄能与你一样挥洒出骨子里的傲气。那时我不懂，温和如你，怎会深藏了那样锋利的傲气。想必也是如此，你们才这样惺惺相惜。只是这样的知己，却就此下落不明，失去了一只眼睛的鸿鹄师兄，又将以怎样的心情独自疗伤。是否还会鸿鹄羣南飞，千里共盘桓。……
揉了揉眉心，只不过下山两天，便出了那么多事，江湖……江湖……
醒来之时，水已冰凉，裹了衣服临至窗边，明月当空，清风相送。明日，且去万花谷走一遭吧，临行前掌门交代给我的信，还未亲手交给宇文谷主，人说万花谷四季如春，鸟语花香，不胜美哉。
花海满坡遍山碧。
万花谷……收起一抹微笑，紧了紧衣裳，明天，会是个好天气罢……
